第128章
作者:长远生      更新:2026-03-18 10:12      字数:3391
  
  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,因为兄长也会是别人的兄长,不像优子,只是他一个人的母亲。
  周遭的欢声笑语略显嘈杂,清光站起身打算回卧房,走过后院时听到一阵骚动, 像是孩童的笑骂声。
  清光抬眸看过去,隔着连廊的柱子,看院子里几个身着绫罗的贵族少年正围着一个男孩推搡, 那个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,生得很好看,只不过脸上缠着形状奇怪的咒纹。
  清光微微歪头,透过人群缝隙才看到那个孩子似乎有四条手臂。
  清光听安倍晴明讲起过平氏那个嫡子的事情,天生两面四手的异类,跟周遭所有人都格格不入。
  “怪物,生得这般吓人,也配来贺茂家的宴会。”
  “听我母亲说你脑后还有一张脸,是吃人的妖怪,我们今天要为京都百姓除害!”
  “就是!就是!我家里的老仆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  “两面四手,非人之相,”
  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走上前,语气刻薄恶劣:“你母亲就是因为生下你这样的怪物才疯掉的吧?”
  “让开。”
  隔着人群,清光听到男孩开口说话,他的声音很冷淡,像是疲于应付这群人。
  “还敢命令我们?”
  但这样的话语显然会惹恼那群自以为是的小孩儿,领头的男孩面子上有些挂不住,上前推搡了一下宿傩:
  “你这种怪物就该被关在笼子里展览,谁让你出来溜达的......”
  男孩的话语还没说完,动作就僵住了,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后脑勺,鲜血从他指缝流下来,他转过身,看到身后清光的脸。
  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儿,眼睛非常漂亮,仰面看向他的神情冷漠而平静。
  不对,这是贺茂家那个怪物。
  男孩捏紧了掌心。
  “他的母亲......没有疯掉。”
  清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手,那些人说的话很奇怪,他不喜欢。
  宿傩抬眸看他,眼底的神情有些讶异。
  清光几步走到他身侧,那些作乱的孩子都是京都贵族世家的孩子,大抵见识过清光的行事风格,见他过来便慌慌张张跑开了。
  两面宿傩开口:
  “你也不正常。”
  他第一次见到跟自己一样脸上带着咒纹的人。
  清光点点头顺手递给他帕子擦血:“贺茂清光。”
  “两面宿傩。”
  宿傩伸出上方那只正常的手接过帕子,顿了顿动作,又伸出下方较小的那只:“不过,他们比较喜欢和叫我怪物。”
  清光神色平静地点点头:
  “那我们重名了。”
  他们似乎也很喜欢叫自己怪物。
  他打量了一下宿傩的四只手,有些好奇地伸手碰了碰:“这只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  宿傩有些惊讶,很少有人对他的手发出好奇,所以他非常认真地开口向清光介绍起来。
  “不知道,”他老实说:“不过它们有时候会自己动。”
  “好神奇。”
  清光俯身凑近。
  “你可以摸摸它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......
  5
  八岁那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,兄长几乎不再回府,听仆从说兄长在阴阳寮领了职,会很忙很忙,安倍晴明学会了很多很多阴阳术,渐渐不再来贺茂家,之前经常会翻墙进来找清光的宿傩也好几个月没了影子。
  清光的生活变得苍白无聊。
  早间仆从送来吃食,清光看了他一眼,他便吓得跪了下来。
  清光觉得这很无趣,明明每天这个人都送饭菜过来,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晨还能吓成这副样子,这些庸懦无能的人,总是觉得所有超出他们想象的东西都是可怕的。
  清光没理会他,低头吃了一口樱饼。
  但这一次,他的早膳没有平静下去。
  闻讯赶来的贺茂家长老和仆从如临大敌般将他团团围住,清光听到他们吵来吵去,说得无非是“他觉醒的术式十分危险,必须谨慎处置”一类的话,清光从他们口中听出来自己大抵是觉醒了术式。
  那些东西,安倍晴明闲来无事时似乎同他讲过一些,但兄长不喜欢晴明跟他将这些,每次听到都要制止。
  清光觉得有些困倦,他从来没有这么困倦过,便支着手臂撑在桌面睡觉。
  直到贺茂忠行如同众人的主心骨一般来到和室内。
  清光眯着眼睛看着那群长老从围着自己变成围着贺茂忠行。
  几个长老语气激动言辞激烈。
  “此子留之,必为贺茂家乃至京中祸患,家主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顾念私情。”
  “次郎说得在理,家主大人,还请将此子就地格杀,免得徒增祸患。”
  ......
  很吵,跟之前围着宿傩的那群小孩一样吵,果然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,都是一样讨厌的。
  他们吵了很久,一直吵到中午,清光有些饿,独自吃完了桌子上所有的点心,这群人竟然都不会饥饿,真是奇怪。
  贺茂忠行一言不发听了很久,视线终于落到清光身上,清光正拿着最后一块樱饼往嘴里塞,察觉到贺茂忠行的注视,清光一口吞掉了整块樱饼。
  不给你吃。
  清光想,一直看着也不给。
  贺茂忠行看着他的脸,无端端想起优子柔和缱绻的面庞,一点也不像。但那是优子拼了命护下来的孩子,亦是他的骨血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到底动了最后一分恻隐之心:
  “废其贺茂氏籍,流放京都郊野,永世不得归京。”
  6
  母亲死了。
  宿傩并没有再待在平家的想法,因为天生异相,平氏宗族人人对他十分忌惮,母亲病逝后他们立刻以妖物克亲的借口将他逐出了平氏。宿傩在离开之前一把火烧了自己的院落,在半夜平氏家臣的咒骂声中孤身远去。
  把他们都烧死好了。
  会再次遇到清光确实是宿傩意料之外的事情。
  在京郊浪迹天涯的不知道多少天,两面宿傩在树林里看到了靠在老树下啃麦饼的清光,小小的一只待在树下,安静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很乖很乖。
  好像又瘦了很多,贺茂家把清光养得很差。
  如果是他养的话,肯定不会这样。
  宿傩想。
  清光注意到他的动静,抬眸看了他一眼,似乎尝试性辨认了一下他的身份,随后抬手丢给他剩下半块麦饼。
  宿傩接过麦饼走到清光身侧坐下,他咬了一口麦饼:
  “你怎么也在这儿?”
  “我觉醒了禁忌之术,”
  清光回忆了一下那些长老的话,语气冷静地复述:“他们要把我格杀。”
  “这样啊,”两面宿傩耸耸肩,确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:“京都那群无能的老不死总是这样,只有废物才会畏惧旁人的强大。”
  “赞同。”
  清光点点头,伸手轻轻跟宿傩碰了碰麦饼,他看到家里的客人总是这样碰酒杯,似乎是表达开心的一种方式。宿傩愣了愣神,没忍住低笑出声,还是配合着他的动作轻轻挨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好久没来找我了,在京郊当流浪汉吗?”
  碰完饼之后清光低头咬了一下口,微微歪头仰起脸认真地问话。
  宿傩穿的破破烂烂的,看上去很像在流浪。
  宿傩闻言愣了愣神,有时候清光说话的方式总是让人完全无法料想,他伸手敲了敲清光的脑袋:“母亲病逝,我当天就被赶出来了。”
  清光点点头表示理解:
  “那我也要跟着你流浪了。”
  宿傩眸色微怔,到底还是点了点头。
  7
  他们一路逃往出云,在山下的神社落脚。
  神社破败,四壁漏风,但很安静,没有乱七八糟的老头出现开始说教。
  深冬天气很冷很冷,清光生来畏寒,似乎是出生时带下来的毛病,冬日里冷得小脸惨白惨白,所以每到夜间两人就挤在小张木床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,好在宿傩身上总是很热,四只手臂抱住人的时候抱得很紧,清光很小一只,可以整个窝进他怀里。
  他们隔三岔五上山打猎。
  清光手上准头很好,宿傩则在年幼时期就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体力和矫健程度,所以山里的鸟雀野兔到手都很容易,只是偶尔需要跟奇奇怪怪的咒灵打架。
  一开始打不过,遇到的次数多了,对术式的掌握也变得流畅很多,索性就这样安稳的度过了一段时间。